在《文人多說話》中討論這部電影,是之前百忙之中偷空去看的,因為太想看,《天堂無門》(Son of Saul),匈牙利電影,70後導演 László Nemes第一部電影作品,康城評審團大獎作品,看了預告我已經想看到不行,看了之後,果然沒有失望,一部令我佩服到「詞窮」的電影,昨晚已經表達了我的一些看法,感想沒有誇張,但沒有仔細具體地說出它的「好」,即管在這裡補充一下﹕

 

關於二戰納粹屠殺猶太人的電影,多不勝數,甚至關於「奧斯威辛集中營」的故事,都不止一部兩部。當中有沒有好的?當然有,而且以看過的來算,感覺良好的比不好的多,《舒特拉的名單》的摯誠沒有太多人會懷疑,《鋼琴戰曲》也無疑是波蘭斯基的代表作之一,意境、劇本、風格、表演都很完美,《一個快樂的傳說》我當年很喜歡,因為看的時候很享受,巧妙又感人,但其「離地」的童話式處理,在慢慢長大之後,會感到它的「好看」,其實是由糖衣包裹的。這幾部戲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都是生還者活人帶來希望的視點,帶點甜膩的人性美善,而且忍不了手(或陶醉於)去經營若干魔幻(虛幻?)時刻。

 

但《天堂無門》的可貴,在於它敢於挑戰一個完全沒有希望的視點,或者說,它是把「希望」及「美善」藏得很深很深,它用了一個"sonderkommando"(特遣隊)的視點,即是在集中營中的壯丁,他們基本上都是猶太人,負責為同胞收屍、收集遺物、處理屍體等「雜務」,聽命於納粹軍人,自己也遲早死於納粹軍人手上,可說是「活死人」,麻木,苟延殘喘,基本上他們的「生存」狀態是糊里糊塗的,含混如噩夢一樣的狀態,重覆的動作,失去靈魂和尊嚴,有些真實故事(君可韻特遣隊回憶錄《被淹沒和被拯救的》等),是記載了特遣隊的成員甚至在發現自己親人的屍體,仍然是噤聲若無其事地處理其屍,那種無聲中的悲慟,無力感,詭異的人性滅絕,是不可思議的。片中的Saul,正在是這種狀態下,被電影用了淺景深、手提攝影、特寫,準確地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雖全片是男主角的特寫,但同時是他的P.O.V.,鏡頭敘事上的精準和深刻,更透過非全知視點,背景的虛焦,聲音,斷句而不讓人清楚來龍去脈的對白,來去無蹤的配角(這一點後文再補充一下),令人感到不安和困頓,讓人不清楚情況之餘,又被逼完全進入狀態,一點也不給觀眾甜頭,更把「魔幻」完全留在電影形式和技巧上,連電影唯一一點「魔幻」,也留在結局處- 一直想安葬死去猶太小孩的Saul,最後看到了一個日耳曼小孩在自由空氣中行走,像夢一樣,那光線,那門縫之間,他露出了微笑,這是電影在「文本」上唯一的魔幻時刻,也完成了電影的第二層意義,第一層是他瞞騙別人說死去小孩是他的「兒子」,跨過了血緣,第二個層次,他看到了另一民族的生存小孩而感到欣悅,這是跨過了種族,這正是電影打破了「二元」的厲害視點﹗更跨越了生死,你的生存彌補了我的死亡(男主角在逃亡幾乎成功時沒有一點快慰,他曾說自己已經死了),而你死去後得到的尊嚴(全屍安葬及被「拉比」祝禱的權利),也彌補了我的尊嚴喪失,直達「大愛」的討論,「大愛」也是出於救贖的心,沒有故作和無的放矢的「偉大」。

 

電影的劇本也是高章,來去無蹤的人,如負責解剖的「無情」醫生、準備起來反抗的猶太人、那位「假」拉比、準備抗爭作反而在saul去取炸藥的過程中得以「溫存」的女猶太人(那觸摸手部的動作,以感謝sau沒有對她無禮,甚至完成了她可能在世上最後一次跟異性接觸,簡直感人曼妙至深),每個角色都在製造懸疑,但又都是亡命之徒,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人的溫度,浮光掠影般而又鮮活的臉,在選角、造型設計和表演上,都精準得無話可說。男主角的表演,那種微小的反應,游離在戰慄和麻木之間的小情緒狀態,令電影在背景故事單薄的情況下,全面提昇了電影的凝重感和逼真感,這跟同期電影《抖室》(Room)相比,主角的表演,那些細微感和心理空間展現的合理性、層次,都是高下立見的。

 

形式緊扣了內容,簡約的故事之中用了形式上的靈巧性來嚴謹地把細微的東西絲絲入扣地表現出來,精簡而深刻,這是高手,如果說電影藝術就是當你看到了這樣的表達,你會覺得是你曾經想達到而又稀罕的,這部電影對我來說,就是有這種感受。

 

導演是70後(曾跟隨貝位塔爾工作的年青電影人),編劇是80後,攝影師也是年青人,我看完之後,給台灣的外藉攝影師好友Jake Pollock發了微信,說這電影一定要看,攝影太精彩了,比"Revenant"更精彩,他回我說﹕「看了,很震憾,其實我不太喜歡"Revenant",太造作﹗」收到之後短訊我才反省,是的,我覺得"Revenant"攝影很厲害,同樣是Emmanuel Lubezki的攝影,比"Birdman"好得多了,起碼是比較「合理」地炫技,但還是在「炫技」。《天堂無門》的攝影有沒有在炫技?有﹗但自然和融和得多,也有更多「藏」的手法,用了4:3畫面,更像是提醒我們,其實我們不用看得那麼多。

 

太喜歡《天堂無門》,這不是一部「好看」的電影,它讓你難受,但就是那感受,電影很準確地讓你「參與」並感受到一些像夢魘一樣的東西,而且像「一口氣」一呼一吸把故事說完了你就這樣看完了,這一點我曾說它像《一個字頭的誕生》,想了想,其實更像幾年前的"Essential Killing",Jerzy Skolimowski導演的,也是「一口氣」的電影,也是關於「生存」和「死亡」的,也是精彩的電影,但《天堂無門》更有人性希望,只是,它的人性希望,是深深地藏在、排拒於任何甜美讚頌的想像以外,過程沒有音樂騷擾,無聲落地,無華地卓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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