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美尤 (Kameyou)

這花名自從科大的BBS起一直使用至今。先後落戶 HKIBBS、HKDay BBS、uwants,輾轉飄流落戶香港人網與謎網,喜愛打字寫文,自詡鍵盤戰士,尤喜歷史、政治文章。

摘要:

香港人看著軍艦,讀 /lam/,想起籃球的籃。北方人看著军舰,讀 /jian/,想起看見的見。為何南北差異如此巨大?就讓我們從《說文解字》談到漢語歷史音韻學,一起縱橫二千年。又,你講廣東話、寫正體字,比較容易跟得上本文章。

 

正文:

漢語支的各枝方言,不是近代才出現的,最簡單的說法是1200年前唐末、中古漢語 (Middle Chinese) 時期才分化衍生。嚴格來說,其實早在 2000多年前、東漢以前、上古漢語 (Old Chinese) 的時代已經開始出現各種方言。

 

通俗理解的方言,就是詞匯不同,比如粵語「走」──官話「跑」,粵語「食」──官話「吃」。這些,香港學生在「粵教中」學習書面語早已是耳熟能詳。更多如閩南話「紅毛茄」、粵「蕃茄」、官話「西紅杮」等等。這些,東漢揚雄的名著《方言》已有收錄各種同物異名的各地方言。

 

然而,歷史音韻學角度考慮的最重要分別與特徵,在於同一意同一字的發音差異,這才真正構成語言學中的方言。比如同屬拉丁語系,法文等 /l-/ 的聲母在加泰羅尼亞語變成了 /ʎ-/

 

英文 (非拉丁語系)

法文

西班牙語

加泰羅尼亞語

葡萄牙語

月亮 lunar (借詞)

/l'unɚ/

/lyn/

/luna/

/ʎunə/

/lua/

 

同字的發音差異,才是區分各支方言的最重要特徵。比如「京」:粵 /king/、官話 /jing/;「金」:韓語借詞 /kim/、粵 /kam/、官話 /jin/。這就是[k- > j-]顎化現像 palatalization,是北方官話跟粵語、客家話、閩語的重大分別。

 

二千年前東漢時代,許慎《說文解字》記錄了「筆」與「聿」二字。聿是筆的本字,聿是會意字,象一隻手拿著一枝毛筆,毛筆末端開叉像一束毛;筆是後起字,額外添加竹字,示意為竹製毛筆。[1]

 

許慎解釋了「聿」字:「聿(筆),所以書也。」後文卻記載更加珍貴,保留了殘存於漢代的六國方言:楚謂之聿。吳謂之不律。燕謂之弗。[2] 秦謂之筆。[3]

 

秦漢一統天下,戰國分治完結。但戰國留下來的方言分別是從來不減。簡單如「筆」一字,竟也分做楚地(湖南湖北)、吳越(江蘇浙江)、燕(河北)、秦晉(陝西山西)的不同發音。甚至吳越方言「不律」是雙音節字。這是怎麼回事?如何解釋?

 

假如仍記得中學《漢字的結構》,記得形聲字,就是以部首偏旁加上聲符字根。漢字形聲字高達八成以上,不同文字但使用共同的聲符字根,代表造字那一剎那他們當是同音的──這叫「諧聲偏旁」。1970年,蘇聯的漢語歷史音韻學名家雅洪托夫 (S. Yakhontov) 就歸納了「諧聲偏旁」,發現了很奇怪的現象:

 

聲母 /l-/:洛、落、烙

聲母 /k-/:各、閣、恪

「各」/*kla:k/

 

各與落只能是押韻,l- 與 k- 相差那麼之遠一如 late 與劍橋公爵夫人 Kate ,怎可能是同音字?為何先秦中原人造形聲字之時會認為他們同音?雅洪托夫因而提出:上古漢語 (Old Chinese 先秦與秦漢時代) 是擁有 kl- 或 kr- 的複輔音![4] 李方桂也從漢藏語系比較而鞏固了這研究: -l- / -r- 組成的複輔音是廣見於上古漢語的![5] 所以,「各」字的聲母本來是 /kl-/ 或 /kr-/;及步向中古漢語 (Middle Chinese,隋唐 600-900 A.D.),複輔音消失,洛、落、烙字就失去了 k-,各、閣、恪就失去了 -l-,變成了不再同音的兩組字。這發現當然震憾漢語音韻學界。

 

所以,許慎記載了「聿」的不同發音,其實皆源於先秦的祖音 /*blut/。及至上古漢語臨近晚期,複輔音開始消失,各地居民的方言各自發展。吳越方言最能保能古意,複輔音仍然十分明顯「不律」/*b-lut/。楚地方言消退了 b-,讀作 /*lut/。 燕地讀 /*phut/。秦地是官話讀 /*but/,即「筆」字今音,強勢的秦漢官話終於消滅了六國讀音與用字,中原人從此不再使用「聿」字,只用「筆字」,只讀 /*but/。「聿」與「律」原同讀 /lut/,「聿」漸漸變為今日/yut/,就是貝聿銘、林貝聿嘉的聿。[6] 通常說法是粵語先民跟北方官話先民同步從上古漢語演化到中古漢語,然後粵語保留了中古漢語,北方官話卻不斷變易。北方官話在宋代 (1000 A.D.) 脫失了入聲 (-p, -t, -k),讀唐詩不再押韻;筆字讀 /pi/,聿字讀 /yu/。

 

中古漢語 *but > *put(粵語)> *pit > pi 北方官話

中古漢語 *lut > *ʎut > *yut(粵語)> yu 北方官話

 

再舉一例:「監」/*kram/

/kam/:監、尷、鑑

/lam/:藍、籃

 

何是,「艦」呢?無法分類,因為北方官話讀 /jian/(簡體字:舰,改用北方話以換了聲符「見」),粵語卻讀 /lam/!

 

上古漢語 /*kram/ > /*kiam/  > /*kian/ > /jian/ 北方官話

上古漢語 /*kram/ > /*ram/   >  /lam/ 粵語

 

面對「艦」字,二千年前的上古漢語末期,北方人先民選擇消去了 -r-,但廣東人先民選擇消去了 k-!各自選擇不同,代表了廣東方言不是在一千年前的唐宋之際成形,而是早在二千年前開始分離,自立發展。粵語之珍貴,可見一斑。用著正體字「艦」,可以更明白形聲字、諧聲偏旁,更連結到二千年以前的上古漢語發音。我使用正體字,說廣東話,是多麼有幸。

 

 


[1] http://www.zdic.net/z/21/zy/807F.htm

[2] [東漢] 許慎著, [清] 陳昌治編:《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卷三下「聿部」,頁六十五。http://www.zdic.net/z/21/sw/807F.htm

[3] 《說文解字》卷三下「聿部」,頁六十五。http://www.zdic.net/z/20/sw/7B14.htm

[4] Yakhontov, S.E. 1960. “Consonant combinations in Archaic Chinese”, Paper presented b the USSR delegation at the 25th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Orientalists, Moscow. 中譯文──雅洪托夫:〈上古漢語的複輔音聲母〉,唐作藩、胡雙寶編:《漢語史論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頁42-52。

[5] 李方桂:《上古音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頁13-15。陳新雄:《古音研究》(台北:五南圖書,1999),頁46。龔煌城:〈從漢藏語的比較看上古漢語的詞頭問題〉,《語言暨語言學》 [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第1卷第2期 (2000),頁39-62。

[6] l/ /ʎ/ 轉化為 /y/ (/y/ 國際音標是[j]),是人類各地語音史慣見常例。比如葡萄牙語、西班牙語。Andre Zampaulo, “The evolution of the (alveolo)palatal lateral consonant in Spanish and Portuguese”, Dag T. T. Haug edited, Selected papers from the 21st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Historical Linguistics, Oslo, 5-9 August 2013 (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  pp. 6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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