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木

林姓,水命,故取筆名沐木。大學時主修文化研究,畢業後從事藝術公關。相信自立而自由,期許自己事事兼顧。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lamwaihanj

莎華的失戀日記•第四天 

莎華用左手中指翻開眼皮,右手執著筆,在睫毛之間與下方逐筆逐筆地畫成一條黑色粗線。 

「哎呀!」她趕忙拿棉花棒擦掉畫出界的黑線。 莎華很少化眼妝——不畫內外眼線、不塗眼影、不擦睫毛液。除了因為懶惰,她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回想初出茅廬去面試一份公關工作,她甫一走進房間,面試官立即問道:「為何不化眼妝?」面試官的化妝與著裝皆一絲不苟,並且一臉嚴肅,是小女生都會望而生畏的女人。 

莎華毫不怯場,竟理直氣壯、一字一眼地說道:「化了眼妝像換了樣貌,我想保存自己的,雖然它並不精緻。」——尤其是眼皮是單的,並不符合主流社會的標準美學,但莎華覺得無所謂,她願意接受自己長這樣子。 

面試官不作聲,莎華接著說:「放心,我會看場合做事。比如,我平時不大化妝,今天來見你,特地塗了粉底掩蓋瑕疵,塗了胭脂和口紅增添血色。我化妝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精神飽滿,讓你看得舒服。」——其實那不是口紅,莎華習慣擦滋潤的無色潤唇膏、再塗上一層透明紅的潤唇彩。 

面試官終於開口:「我覺得化妝化了其他部份而沒化眼妝,就如穿了套裝不穿高踭鞋一樣,突兀。」 

「我長得高挑,穿平底鞋也好看。」年少氣盛,不留情面。

後來,莎華就不會這樣跟陌生人說話了。而且她也覺得穿黑色連身裙配「寸半豆零踭」好看,縱然為了腳部健康不常穿,卻擺了一雙在辦公室桌底「見人」用;配合場合需要,她偶爾也會畫畫眼線。

今天就是個「場合」,莎華要去新公司拍員工照,起床照鏡時嚇了一跳,連忙用薄毛巾包裹冰塊敷眼,心想不得不畫一條粗眼線。

去新公司辦妥手續不消半小時,就花了莎華不止半小時去化妝。為免浪費妝容,她想在街外逗留久一點,不如獨自去電影中心看場戲。看完戲出來,不如散步去佐敦買舞鞋。 看完電影出來,走在彌敦道上走著走著,莎華想起一件往事,眼淚就奪眶而出。 

「不要緊,你休息。」

進戲院前,莎華終於收到男友的道歉短訊說他睡過頭,她只好讓他繼續睡,自己則進了戲院。 

根據過往經驗而形成的「常識」,任何男友睡過頭趕不及入戲院,總會在電影散場前趕到戲院門口等女友吧。

電影散場後,莎華特意先去洗手間照照鏡,看看眼皮有沒有眼線屑,再塗上一層透明紅的潤唇彩,擺好姿勢下樓梯。

去到大堂,不見男友;繞過旁邊的咖啡室,也不見男友;走出戶外,左顧右盼,亦不見男友。 莎華心想,在外面多等些時間吧,或許他正在路上。她又走進咖啡室,隨便吃份三文治當午餐,因為她想等他來到才吃豐富點。

她吃完三文治,手提電話仍然沒有動靜,她再點了一杯咖啡,並把兩張戲飛——一張撕掉飛尾的、一張沒撕的,擺在旁邊拍照。安排道具位置,遷就室內燈光,調教相機角度,拍了好些照片,以消磨時間。 又一場電影散場,又一場電影還未開場,觀眾聚集於咖啡室。莎華不忍站在旁邊的人久等,喝光最後一口咖啡就起身離開,但她仍未等到男友的訊息和電話。 

再等等吧,順便散步去佐敦買跳舞用品。她在Google搜索了好幾間店,她逐間逐間到訪,都沒有找著合心意的舞衣。

與此同時,她每隔五分鐘就看看手提電話,也沒有等到男友的消息。

莎華有禮地把試穿過的舞衣疊好交還給店主就走出去。她又拿出手提電話,打算看看訊息通知,順便再Google多找幾間店。

一看屏幕,是男友的訊息。

原來他剛醒來,身體不舒服,但須趕去一個重要的、與創業相關的聚會。莎華立即淚如泉湧,就在行人川流不息的彌敦道上,就在眾人面前哭花眼線。 

男友在訊息裡連連道歉。

其實莎華不怪他。

男友做會計,每晚十一、二點才放工,星期六身體不舒服起不了床是自然。她真的不怪他,香港的樓房萬元呎價,大學生也不過是萬元起薪,愛情不能當飯吃,沒甚麼比把握賺錢機會更重要——縱使莎華多番明示暗示過,你的健康遠比金錢重要,你無錢我陪你「一齊挨」。莎華是真有此打算,她也有一份受薪工作,又沒有家庭經濟壓力,陪自己愛的人「一齊挨」又何妨,只要他多陪陪她,多花時間和心機與她溝通和相處。

可惜,後來他變得愈來愈不情願與莎華溝通與相處。 

「不完全是你我的問題,可能是社會的問題。」

莎華想著想著,再次撒淚在彌敦道,哭花了眼線。現在大概像個瘋婦。畫眼線真是百害而無一利,莎華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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