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國淦醫生

香港大學家庭醫學榮譽助理教授,愛好寫作,熱衷教學。不甘心只做醫學美容,要走進社區,看盡人生百態!


記得還是四五歲的時候,父母常常跟我說,長大後要當一個好醫生,救助其他人。他們說,假如當年沒有「黃醫生」的診治,我就可能不會說話。雖然我不知道當時我患的是什麼病,但從父母口中聽到這些話時,總教人十分感動,就這樣根深蒂固的植入腦袋中,自此便立志要成為醫生了。

到了小學的階段,依然是叮囑長大後要當醫生,不過原因開始有點不一樣,變得現實一點。「當了醫生,幫到人、收入好、工作穩定,還有宿舍,你要努力讀書呀!」長大後,偶然也會憧憬醫生的工作是怎樣的一回事,會否像電視劇般的醫生一樣。最後憑著一點努力,加上一點運氣,終於成功考進醫學院,並且順利畢業,成為一名醫生。我曾經也認為,當年父母的說話很有前瞻性,只要能夠當上醫生,前路雖不一定一片光明,但至少可以回饋社會,生活也比較安穩吧。

其實,自上世紀90年代初成立醫管局後,適值經濟環境理想,醫管局所得的撥款年年遞增,醫院的硬件配套幾乎可媲美私家醫院,服務亦有明顯改善,加上收費遠比私家醫院便宜,令大部分市民樂於投向公營醫療體系。私營醫療市場相對並不太活躍,大部分公營醫院的醫生亦樂於繼續留在體系裏,理論上只要經濟一直表現理想,這個經營模式便能夠繼續下去。那時候在醫院工作,人工理想,福利好,晉升的路徑清晰,可謂十分完美。當年還在醫學院一年級時候的我比較簡單,只求安居樂業,有一份理想職業,有使命感,維護民康,只要能夠留在醫院裡工作便心滿意足了。

未料到,自回歸以後,出現亞洲金融風暴,庫房開始出現赤字,醫管局與一眾高支出的部門需要進行緊縮政策;由於過去醫生薪酬一向與公務員掛鈎,在舊的長約員工不能動刀的前提下,醫管局決定在千禧年前向新入職的醫生入手,減薪酬約兩三成之多,以及削掉部分福利,導致出現同工不同酬的現象。雖然出現不公平的現象,醫生亦心裏感到不滿,但因著突如其來的經濟逆轉,普遍都默默接受,至少仍然盼望能夠留在醫院繼續接受專科訓練,成為專科醫生,而我亦在轉變下正式成為了公立醫院醫生。當時根本沒有想太多,一來這是我喜歡的職業,二來收入依然不錯(縱使代價是一周工作70小時),三來社會投放了很多資源培訓醫生,如我們貿然放棄轉投另一職業,那豈不是浪費了納稅人的金錢嗎?

可惜,香港政府決策人錯失了對香港醫療衛生長遠規劃的黃金時間,低估了人口膨脹及對醫療的需求,在這段期間減少醫科生的名額,亦把沿用多年的方法(吸納全數醫生作專科培訓)廢除,改為合約制,部分醫生於合約期後便不獲續約。即使可以續約獲培訓成專科醫生的,由於空缺有限,高級醫生及顧問醫生仍是非常年輕,晉升幾乎無望。此外工時長,壓力龐大,還要經常處理不必要的文書工作,都令一眾醫生意興闌珊,於是便開始出現了醫生的逃亡潮。由於醫管局及衛生署的服務使用者實在太多,在醫護人數沒有顯著增加,甚至減少的情況下,服務質素越趨下降是必然的結果,這間接使某些負擔得起私營醫療(或購買了醫療保險)的市民,轉往私營醫療市場。我知道有很多同僚辛勤工作,努力不懈,但排山倒海的病人和工作量總會令醫生的意志消磨,我亦知道有醫生在龐大壓力下得了情緒病。除了對病人有責任外,我更需要向自己的家庭負責。在看不見工作待遇會有明顯改善的情形下,我亦成為其中的一位「逃兵」,轉為私人執業。

近幾年私營醫療市場十分興旺,很多醫生在公營醫院接受完專科畢業後便轉到私營市場,希望能夠重拾正常的生活平衡。大家可能有一種感覺,就是私家醫生必定是賺取很多,但其實他們需要承擔的風險亦顯著增加,醫生的專業責任保險,診所租金和基本藥物開支年年上升,尤其新的醫生在甫進入私營市場未有穩定數量的病人時,要在生活指數甚高的社會中維持著,確實不容易,私家醫院亦有不少潛規則限制剛進入私營市場的專科醫生,令部分專科醫生的執業範圍受到限制,由此可見,年輕一代的醫生所面對的挑戰,比前輩所經歷的更為艱巨。從前醫生這份職業跟經濟起伏沒有太大關連,但如今私營市場受內地因素及醫療保險的影響漸增,如果經濟出現逆轉,或會對私營醫務市場造成衝擊。與此同時,公立醫院各部門面對人手流失,在新血未能及時填補空缺的情形下,隨時會出現青黃不接的現象,公營和私營醫療系統屆時有可能再出現失衡。

故此,我希望我們負責醫療的官員能夠把目光放遠一點,審視長遠政策,專注己務,不用兼顧其他政治任務,這樣才能為香港的醫療把關,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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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國淦     醫生     醫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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