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少

我是安少,愛聽故事,講故事,寫故事。 大學時代曾寫過一陣子小說,但因種種原因,而放下了筆。當年缺的,就是恆心。 今日重新上路,希望可以一周一篇,覆蓋的題材是武俠、靈異和驚悚。

我在大學迎新營的師兄說,理想的大學生活是這樣的,上莊、走堂、泡女。我們中七後,竟然考進了那在馬料水的大學。我們倒沒有參與任何學會,當然也又不像那些未從高考中醒悟的書獃子那樣,整天窩在圖書館。。

因為我們創立了一個學會。

那件事真的帶著幾分奇妙,我現在回想起來,倒有幾分振奮。

那天中午,我在本部飯堂吃飯,忽然有人一個鐵沙掌拍下來,我手上的熱奶茶潑濺不少。我不用看,都知道是志峰。

「喂,我有個好注意。」他雙眼滾動,語氣誠懇。

見到他這副德性,我心中暗叫不妙,每次他露出這神情,都是有些令我遭殃的「大計」。

你還記得他中四時說過的豪情壯語吧,要說服我相信超自然世界。中四至中七期間,我參與了無數次碟仙、銀仙、筷子仙,事後他也說我心志不堅,所以無法與死者溝通。每次的邀請,他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我要創立一個專門研究超自然的學會。」志峰手上把玩一包砂糖,雙目直視著我。

「大學裡不是有個鬼故研究社嗎?」我反問,心中不無潑冷水。順帶一提,志峰之所以選了馬料水的大學,而不選薄扶林的大學,也跟超自然有關。「馬料水大學的超自然事件,可是全港之冠,尤其是辮子路,捨棄了官能刺激,卻帶出了反高潮。」這入學理由可說是荒謬絕倫了吧,你同意否?

「那甚麼鬼故研究會,你就別提了,名字也改錯了。我上周參加了他們的迎新大會,簡直是個哄學妹的場合。」志峰最痛恨的詞語是「鬼故」,認為應稱作「超自然事件」。

「我要創立一個專門研究超自然事件的學會,有實地考察,而不是一群人窩在一起說故事。」志峰從背包裡拿了一大疊紙,中間竟有本釘裝不俗的文件夾。

「我計劃書也寫好了。你這唸語文的幫幫忙,校對一下。」志峰唸的是工商管理,把課堂中學到的應用於實際生活,無論如何都算是學以致用呢。

創立學會比想像中容易,我們先要搜集二十多位同學的簽名,這個不難,一叫以前中學的同學,不要說二十個,八十個簽名都不難拿到。大學竟沒有反對,還聽說一位人類學教授很支持,並做了我們的顧問。幹事會成員倒麻煩,我在各大新聞組發了訊息,好容易的才有六個人願意加入。

「成莊了!」志峰在「傾莊大會」那晚高舉雙手,他特地花了幾百元買瓶香檳,卻開不了。終於攪了半天,「噗」的一聲,噴出不足半杯的汽水酒。

我斜瞥一眾幹事,以為他們會笑,但除了志峰的女友之外,人人都木無表情,就像香檳開成與否,學會成立與否,都不關他們事。他們的臉上都掛上「上莊為宿分」的嘴臉。當然,之後的會議他們都沒有出席。

一直以來,只有志峰、阿宜和我會開會。

 

大學規定每個學會都需要有個會室。我們的奇幻學會都不例外。剛才我有沒有提及學會叫「奇幻學會」嗎?很醜的名字吧?本來志峰提議的名稱是「超自然事件研究社」,這人真的半點語言觸覺都沒有,弄個名字都又長又難記。他沒有觸覺的事情還包括愛情。

還記得志峰那天帶阿宜和我去參觀會室。那天天色一般,會室位於一棟舊式教學大樓。我們出了快要升降機,逐戶挨著地找,在走廊的尾端找到103室,也就是我們的會室。

「哈,是尾房呢!」我記得志峰說。我心下暗笑,那只怕是志峰向學校刻意要求的。

「尾房是甚麼意思?」志峰的女朋友阿宜問。當然,我認為那是明知故問。於是志峰就在會室外解釋尾房的定義,足足談了五分鐘。

待志峰終於解釋完畢,就在褲袋掏出鎖匙,就「各位同志,快迎接這重要時刻。」說著插進鎖匙,假扮轉動不了,就像酒店的靈異事件。

「喂,裡面的東西,有怪莫怪,我們要進來了。」他叩了三下門,門就打開了。

裡面的情況我一輩子都記得。

那是間不過一百平方呎的房間,無窗,只靠門外透進去的陽光照明。我摸到牆上的電燈制,沒有燈罩的吊燈十萬個不情願地打開,發出灰白色燈光。

房間中央是張木桌,長方形,兩張椅子,一張是尋常的塑膠椅,椅背弧形,旁邊供寫字的部份卻不見了。另一張是電腦椅,我隱約見到它在轉動。

整間房裡所有東西都佈了最少三吋灰塵。

有鼻敏感的我隨即打了數十個噴嚏,阿宜拿出面紙按住口鼻,只有志峰喜孜孜地巡視著「新地盤」。

「這就是我們人生中第一個基地。」志峰振臂一呼,不做政客真是浪費。

「我們將在這裡調查無數的超自然事件。」他指著放在一角的文件櫃,說:「這裡將會放著我們的神秘檔案。」他雙手比劃,彷彿一個最偉大的組織在此誕生。

 

阿宜和我花了約三天打掃會室。我堅持將房間左首的文件櫃改裝成書架,放上志峰的神秘學叢書,亦不理志峰的反對,置了一套山海經和聊齋。

「山海經還罷了,聊齋放上去幹甚麼,不過是套小說。」志峰交叉雙手。

「你不是說要教育香港人嗎?這套聊齋是個不錯的起點。」我說完,見阿宜點頭稱是。

阿宜是唸英文系的。在那三天的打掃,我趁志峰在外買盒飯,就和她隨意聊,有意無意就聊到她如何和志峰一起。

「我們上通識課時認識。那個通識課是關於掌故的,誒,教授就是我們的顧問。」我恍然大悟,終於明白志峰何以輕而易舉得到那教授支持。

「那時候,第一課我遲到,就坐在他旁邊,漸漸熟絡,後來一篇論文他幫了我很多,有天他跟我說,唔,你明白吧。」

 

奇幻學會的年度大會只有十數人參與,木無表情的幹事再次現身。身為主席的志峰在台前演說,足足講了一個半小時。

散會之後,除了我們三人外,竟然還有一個幹事留下。我記得傾莊時他自稱阿祖,新聞系,更是學校壘球隊成員。

吃宵夜時,我問阿祖為何加入學會。

「不是挺有趣嗎?」阿祖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樣。

 

學會成立之初,我建議志峰先將圖書外借,好好「教育」同學。志峰認為黃昏七點關門好無氣氛,於是向學校申請,延遲鎖門時間至凌晨一時。顧問教授大筆一揮,簽名批准。

既然要凌晨開放,自然要有人打理會室。阿宜是走讀生,又是女孩,守夜的責任就落在志峰和我身上。他逢一、三、五,我二、四、六看管會室。說真的,晚上來會室的人著實不多。記得學會成立後三星期,只有一批物理系男同學,拿著大電筒照來照去,稱要「見識」一下凌晨開放的會室。

有天我要守夜,就於下午提早到會室,打算用那寧靜環境寫中期論文。豈知一開門,卻見一男一女依偎一起。我起初以為是志峰和阿宜,有次我撞破阿宜在志峰的手腕上工業繪圖筆畫上手錶。正想說「不好意思」然後退出房間。那一男一女一見門開,立即分開。男的是阿祖,女的是個生人,臉紅到了頸上去,雙手整理衣領。

「這麼早就來嗎?」阿祖明知故問。

「對啊,順便做中期論文。」我隨問應道。

他們倆坐著無言十多分鐘,女的就走了,還裝模作樣借了本有關UFO的書籍。我心下暗笑,登記了她的學生證。再過了一會兒,阿祖手機響起,他看了看,匆匆走了。

我剛把手提電腦放到桌上,卻見椅旁放了個運動袋,拉鏈外是支木製壘球棍。

我以為阿祖會取回壘球棍,可是他沒有。一星期後,我在運動場碰見他練球,用的是鋁製球棒。

那柄木壘球棍就放在會室的一角。

同一天晚上,我隨便泡了個杯麵,將吃賸的麵湯倒進馬桶,回到會室時一開燈,卻見一道黑影竄進桌底。

我全身起了疙瘩,差點拿起電腦轉身鎖門就跑,但想到阿宜明天早上開會室時被蟑螂嚇壞的模樣,我就鼓起勇氣。

打蟑螂需要武器。書架上的精裝書不錯,但若志峰發現書皮沾上蟑螂的屍體,肯定不會放過我。用紙巾包著手雖方便,但我怕一個打不中,蟑螂會爬到我手臂來。

然後,我看見運動袋露出的壘球棍木柄。

我走到書桌後,果然那蟑螂聽到聲音就跑出來。我忙抽出球棍,一棍打下,地上的紙皮石崩了一塊,蟑螂卻跑到書架上。我一個橫掃,書架的分隔板丟了半塊。後來,志峰因這缺了半塊的木板,以為會室鬧鬼,歡天喜地,我倒懶得點破。

蟑螂跑到牆角,無處可逃,爬上牆壁,發出架喇架喇的聲音,令人發毛。我握著棍尾,向前一戳,蟑螂立時分為一堆黃色的漿糊,四條生了細毛的腿黏在棒頭。

當時我沒想過,兩星期後,我會用這棒殺鬼。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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