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驥

書評人、策劃人、文化人、出版人、專欄作家

早前我在《明報》世紀版發表文章,談互聯網時代,每個人都可以不上班,過上一種我稱之為「獨活」的生活。於是收到不少(尤其是即將大學畢業的)年輕朋友的來信、留言,問我同樣一個問題:「真的嗎?可是為什麼我的父母、老師都勸我找工作而且要珍惜工作呢?」好,那我就多寫篇文章來解釋這個題目。
酒後試試看打老板?
在回答要不要上班之前,我先帶大家進入一個談話現場。有次,我和幾個小伙伴們聊天,聊到家暴的問題。有個閨蜜說,她遇到過喝醉酒會打人的男人,喝了酒完全變了一個人,酒真可怕。聽了這話,我立刻提出質疑:“在我看來,不是酒的問題,而是這個人本來就有家暴傾向。千萬別相信酒後亂打人之類的鬼話,我就沒見過酒後會亂打老板的員工。”聽了這話,小伙伴們全都驚呆了。
我寧願相信,小伙伴們聽完我的話,都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但這句話中最有趣的是,為什麼似乎真的沒見過誰敢對老板大打出手的——即便私下裡,幾乎每個員工都抱怨老板,前年有出電影,就叫《邊個老板唔抵死》——但是,所有人見到老板,都是一副哈巴狗的模樣——老板虐我千百遍,我待老板如初戀。
其實這個問題並不難解釋。如果我們抽離出職場之外,立刻就會發現症結所在。那便是:只要我們選擇上班,立刻就掉進一個無法避免的「場」中,身邊盡是各種各樣被標簽了身份、地位的人——私底下,你們可能是朋友、同學,但是在職場中,你眼前這個並不是人,而是一種叫「主任」的生物。你們沒有辦法正常交往,因為你們已經被工作異化。一日不離開,一日不得自由。
所以,很多沒有全局觀的人會憎恨自己的同事或老板,認為其它人是壞人、是攔路虎,導致自己得不到晉升機會,這真是怨天尤人的loser心態。打個比方說,你是一顆好苗子,但你不懂選擇好的環境,偏偏要在一個土壤酸化、空氣霧霾、長年不見陽光的地方落地生根,這能怪誰?只能怪你自己,對不對?用一句廣東話說,叫:「條路自己揀,僕街唔好喊。」一切「懷才不遇」、「生不逢時」的人,都該反求諸己,因為有才華的人多得是,為什麼偏偏你就得「遇」呢?
「job」還是「work」,這是個問題
回過頭來,當我們看清了工作的本質,就會覺得「職場」這玩意兒真是沒意思的很,恐怕只有權利欲很旺盛的人,才會對這種你死我活的競爭關系心向往之吧?但最為令人感到沮喪的是,今天的人似乎已經天然並欣然接受了一個概念,那就是:只有「上班」才叫「工作」,只有「上班」才能討生活。
在英文中,「上班」和「工作」似乎可以用兩個不同的單詞來區分。「上班」對應「job」,而「工作」對應「work」。曾經有個問題困擾我,那就是:「work」肯定是自古有之的,但「job」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直到我聽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的科戴維老師講近代工人階級的興起的時候,才搞明白其中奧妙。
科老師說,科夫人常常被說「不工作」,感覺很生氣。雖然是家庭主婦,但每天是很忙的,有做不完的事情,為什麼不賺錢就被說成「不工作」呢?
其實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在傳統社會中,一個靠出來手藝維生的人,他會怎麼生活呢?小時候我在家鄉還見到這樣的人,每天圍在一個特定的地方,要麼打牌、要麼抽煙、要麼聊天。那邊來了一個包工頭,說要雇幾個泥水工。這群人挨個站好,包工頭用手點了兩三個。這兩三個人,今天有活干,有錢賺,有飯吃。在傳統社會,這叫「工作」,或者叫「干活」。
那麼,什麼時候出現了「上班」的概念呢?實際上時間很短,就是工業革命之後,由於出現了社會分工,出現了工廠,出現了被安排在流水在線沒有高超技術要求的工作,並且以創造效益作為首要的考察標准之後,有規律的「上班」才成為常態。而工業化的歷史,在中國的開端就更短了。
「上班」的歷史,說起來不過是人類歷史中的一瞬。但令中國人不得不「淚奔」的事實是,這頭我們還沒有像歐美源發現代化國家那樣全面實現工業化,那頭工業時代的尾聲已經來到。由互聯網為基礎的技術,正在推我們前往一個貌似回到前工業時代,但卻別工業時代更加高級的「不上班」的時代。
「我們唯一要恐懼的是恐懼本身」
如今很多人對於要不要上班的困惑,在我看來,是來自觀念上的糾結。客觀上,每個人都隱隱然感覺到工業時代的「喪鐘」已經敲響。理性上,這是賦予你無限自由的偉大變革。但是,正如一個坐了30年牢的犯人,突然被釋放出獄,面對完全陌生的世界,難免心中萌生出犯賤的念頭,想要跟警察叔叔說:「您再關我幾年吧!」諷刺的現像於是出現了,給你自由,你敢接嗎?
我在互聯網上有很多怪異的行為,一般人是看不懂的。例如,對任何批評我的人,絕不虛心接受意見,直接拉黑。為什麼?這是自媒體,不是傳統媒體,沒有要你花錢買。廚師免費炒菜給你吃,你還有什麼權利挑三揀四?除非你在批評前加前綴「已打賞」,那就另當別論了。又如,我從來不「追殺」那些盜版我文章的人。有的人很想不開,天天上網搜誰盜版自己的文章,然後希望通過舉報打擊盜版。這很沒有互聯網思維的好不好?版權的概念出現不過才幾百年,很快即將壽終正寢。我們把作品放上網,等於已經放棄版權——因為在互聯網時代,你根本就攔不住別人盜版,有時間還不如想想怎樣創作新的作品為好。
一切這些行為背後的邏輯,都因為我堅信互聯網時代,我們不再需要將自己困在類似工業時代那樣的人際關系中,我們可以真性情地做自己,不必討好所有人,只要尋找懂得欣賞你的人,讓彼此相愛的在一起愉快地玩耍。
有人說道理都懂,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好難。沒錯,當從報社辭職的時候,實話實說,我曾經惶惶不可終日,因為我要做的正是要看看那些「道理」究竟是不是真的。但回頭看,我覺得蠻慶幸的。原來,其實很多東西都是自己嚇自己。正如羅斯福總統說過的那句名言:「我們唯一要恐懼的是恐懼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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