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 Ray

公院醫生,熱愛以寫作筆錄身邊與社會的一切,為未來留下回憶。著作包括:《Dr. Ray On Call 中--急症室迎送生涯》。

我繼續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呆坐,等候飯堂於下午茶時段重開。我一邊坐,一邊想:為甚麼明明我可以在香港做選修,為什麼我要花兩萬元千里迢迢來到這十萬八千里外的貧窮國家,如今還要獨自在這裡捱餓呢?

就在我寂寞失意的時候,有一位抱著孩子的南亞裔男子,在我旁邊坐下。在香港,要是一張長椅有5個位置,如果你先坐了2號位,後來的陌生人大概都會坐4或5號位;但這男人坐了3號位,真真正正的在我旁邊坐下。

一張椅這麼長,貼得這麼近坐,還抱著孩子,用強國邏輯去想,肯定來者不善——不是小偷就是乞丐吧?後來,我才明白這是當地人的特性,對外國人和外國的生活十分好奇,並且想消磨等巴士、等火車、等醫生的無聊時間,並無惡意。

「Hello! Name? Name? 」這是他們的開場白。很可愛,明明是萍水相逢,他們都會跟你交換名字,而且直到道別的一刻,仍然記得我叫Ray,不是問了就算,換了是我也未必有這麼好的記性。

他的名字叫做Ilyas Ibrahim(真名),來自馬爾代夫。我Google 過這個名字,在馬爾代夫,這名字就如印度的Singh,巴基斯坦的Muhammad,和尼泊爾的Gurung一樣常見,所以不用擔心。

在問過Jackie Chan、Chinese Kingfu 和我為甚麼來印度之後,他開始訴說自己的故事。他懷中的孩子,是他5歲大的兒子。每隔數月,他便會帶兒子從馬爾代夫來到安南白普理醫院覆診。

當Ilyas的妻子懷胎8月時,不幸患上當時在印度洋大爆發的Chikungunya病(屈公病)。我把腦袋翻了翻,Chi-kun-gun-ya這個字,好像聽過,似乎有點印象,可能有,或者有學過……

我回家之後,從書櫃拿出封了兩年塵的微生物學書(Greenwood 2007),只有短短150字的段落介紹這病!正因久病成醫,Ilyas比我更加熟悉屈公病哩。屈公病是蚊子傳播的疾病,主要影響發展中國家。病毒會引起發燒、紅疹,然後全身關節腫痛等症狀。

然而,病毒經過母體入侵胎兒,使得Ilyas的兒子也同時受到感染,影響腦部發展,出生時呼吸困難,需要入住深切治療部。馬爾代夫畢竟是島國,Ilyas為了兒子的未來,不惜傾家蕩產把他送到印度的私立醫院去。他們一家以捕魚為生,本來就已經十分拮据,為了醫治兒子更是雪上加霜。

可惜事與願違,兒子併發了腦水腫的後遺症,使得腦功能發展遲緩,即使放了引流管,仍然無補於事,最終成為了腦癱兒(Cerebral Palsy),到現在5歲還不懂得走路和說話。

為了不要輸在起跑線上,香港的孩子還未出世就要聽胎教音樂,幼兒班學Astronauts、幼稚園學珠心算公文式等等等等;然而在世界的另一邊,有些還在娘胎的孩子已經在起跑線上跌倒了,而且永遠都爬不起來。

我一直聽著Ilyas 的故事,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小時,飯堂再次開始營業。下午茶有椰油炸香蕉和印度奶茶,盛惠20盧比(3港元)。
我問Ilyas:「你要吃嗎?我請你吃吧!」
Ilyas 搖搖頭,笑說:「不用了,我雖然窮,但我受不起白賺人家的恩惠。」

幸福的香港人,請你睜開雙眼:這個世界上,那些看似遙遠又貧窮的國家,還是值得我們去學習的。

這,大概就是我要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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