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除非那個裝睡的人自己決定醒來。」或者這一句特別能體現在撕裂漸深的香港,又或者我對這句話體會尤深。

 

或者是對他入迷太深,所以對他的說話毫無招架之力——聽說盲目的人是對其優點無限放大,對其缺點予以無限包容。相信我也不能幸免。即使我願意改變自己的本性去與他相處,但開始覺得價值觀不同的兩個人不能單靠遷就來解決問題。特別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只得一條筋的我難以理解為何他至今為何仍然會對身邊的事不聞不問,這不是一句「我對社政無興趣」便能草草了事。他總活在自己的文學世界中。但我不認為文人就代表不食人間煙火,何謂秉承文人風骨?飽讀聖賢書所為何事?文學總離不開政治,特別在大時代下「知識份子」更應首當其衝站出來,而非置身事外?

 

「我永遠愛你但我未能投降讓步答允

我永遠愛你亦不可以放棄思想去贊同你見解胸襟」——容祖兒《雙冠軍》

 

這個念頭漸漸在我與他的相處中萌生起來。或是有著批判思考的時候看事物都會客觀一點,也不會刻意將他的論調無限合理化,竟然感覺自己和他又重新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又或者是從頭到尾都是在自我矮化。

 

雨傘革命依然在繼續,仍然有零星衝突出現,政府依舊帶市民遊花園,對訴求置若罔聞,但形勢漸趨穩定暫無清場危機。比起先陣子的激烈抗爭,現在可謂深耕細作——抗爭形式漸變「騎呢」,又有打邊爐又有打乒乓球之流,不過各適其適吧,無非都是想將這場運動盡可能的延續下去。漸入深秋,但願抗爭之火不因秋風而熄。

 

說到底我也脫離不了港豬的本質,在那陣子也少了去佔領區,始終餐風飲露的日子並不好受,還是家中溫熱飯菜更令人嚮往。不過與家母的口角也不見得少了,基本上有著新聞片段便會有著拗叫爭吵。若然青少年與家長爭吵的時期叫作叛逆期,那麼已成年的我此刻正迎來叛逆期。唯有苦笑。

 

也漸漸與他回到無所不談的時光,仍是他十項全能而我一無是處的時候。可是我實在難以認同他「甘於做『離地撚』」的心態,每次談及社政百態時他欲輕輕帶過時,我總會在話題上多繞幾圈,也顧不上我好像從來沒有逆他意的時候(我本來就不是溫馴的人,所以自己也對自己這樣的轉變感到可笑),更顧不上他眉宇間隱約流露的不耐煩。

 

或者我一廂情願,「今天不站出來,明天站不出來。」,總覺得身為大學生,關心社政是責任,也是義務。

 

終於,「得架啦,轉個Topic,聽佔鐘佔旺佔銅聽到悶。」他一貫平淡的聲線透出厭煩,手握Bourbon Coke的他在夜幕低垂的公園中顯得格外迷人(那段時間大家都沒錢去酒吧,唯有買一袋酒去公園乾坐一夜)。但這次我決定不再End Topic,連我也對這樣的他感到厭惡。

 

「好心你啦,大學生,你真係覺得而家發生既野唔關你事?唔好太天真啦,你唔搞政治政治都會搞你,唔好下下做離地撚好無?」其實我沒醉,卻借著酒勁把這句老掉牙的大台宣傳說出來,做得是這樣笨拙。語氣稍重,話語一出稍有後悔,始終還是第一次大聲喝斥他。不過憋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還是有另一番暢快。

 

他手握酒樽,冷眼睥睨了我一眼,嘴角揚起一分玩味的微笑,又徑自喝酒。「放浪形骸之外」,突然又想到這句子來形容他。不過當時沒想到這麼多,見到他沒有回應,我也急躁了起來:「你有無聽到我講野?」

 

現在回想,當時真的像潑婦罵街。

 

只見他臉帶玩世不恭的神態,冷冷的拋了一句給我:「做完有用咩?」「……咁始終做好過唔做呀嘛!唔爭點知得唔得?」好像要開始一場說服戰了。

 

「學聯同政府嗰場對話一開始已經錯左,佢係無籌碼去傾,你班人以為學聯Bargain到啲乜?以為梁麗幗抽擊到嗰幾件垃圾幾下就以為贏左?佢已經錯過左最佳時間去談判,而家根本就Nobody give you a Shit,」他說著說著也坐直腰板,「人多唔代表到啲咩,而家根本就係一個少數人的暴政,連同一陣線既人講多兩句都會比人踢,你睇下田北俊?講多兩句已經比人踢出政協。你唔好以為今次同上次反國教一樣人多去爭取就會肯讓步,上次係胡錦濤揸旗,今次係習近平坐正,佢既作風係一定唔會手軟,佢無出子彈已經係好仁慈,」他搖搖頭,「唔好諗得中共咁簡單。佢地當初係用血黎建立一個極權,唔好諗住用道德感召佢,」他平淡的語氣中掩飾不住激動,「已經錯哂,兵貴神速,已經無喇。香港政府只係中共既一隻走狗,咩港人自主,Totally Bullshit.班人仲要打哂飛機喺到『我要真普選』,佢地只係等你地幾時耗盡哂一野收你皮咋。」

 

他一口氣說了一串話,只令我驚訝不已。倒不是說他的論調有多麼獨特,只是這不是我一向認識的Terence。他是「不諳社政」還是對社政「避而不談」,我一直沒有深究這個問題。一時間未能反應過來,只得趕快呷一口Jolly Shandy定驚。頓時陷入沉默。「咁你而家睇到政府比左啲咩回應你未?」他回復平淡地問。我沒有回答他這問題,但卻更為不解:「既然你知係咁,點解連企出黎都唔肯?」滿腹疑問。

 

要回到五年多前,那是一張反高鐵撥款集會現場的照片。我還是一個中四學生,他應是一個中六中七的學生,都是穿著校服的青澀時代,但不同的是當我還在摸索何謂「通識科」時,原來他早已投入社會的通識教育。

 

我一眼就認出了當年的他,臉上仍掛著些許靦腆稚嫩,但不減蓬勃朝氣,臉帶燦爛的露齒笑 ——這種神態與如今的他大相徑庭。再定睛一看,他手攬身旁一名長髮女子的腰,兩人笑容一樣陽光燦爛,乍看還是十分相襯。很濫情的「青年人是社會未來的希望」便可套用在他們倆身上。

 

早就猜到,他怎會只得一個?不過也有些少妒忌,因為他極少對我露齒笑,他把青蔥留給她,然後將鬱寡留給我。不禁在想如果我遇見的是當年的他,今天會不會有什麼不同。又或者如果我遇見的是當年看似陽光甚至有點「戇鳩」的他,我會不會像眷戀現在深沉的他般不能自拔?人總是犯賤的,連我也不能給出一個答案。

 

她叫Lesley,比他還要大兩歲,應是一個不平則鳴的進步青年。他她相知相惜,她把他一手拉進社運的世界,正如他把我拉進文學世界一樣。那是一個遊行還能收到成效、苦行還會有迴響的年代,在當時政府就算作狀也會表示對民意的些許忌憚,並非如今的置若罔聞。興建高鐵爭議不斷,她拉他一頭栽進抗爭洪流中,亦讓他見識了世界之大、社會不公不限於書本課室中。

 

他家中是現今俗稱的「和理非非」之流,對他參與社運自然有微詞。他一於懶理,和如今的我相似,果然History repeats itself。面對大白象工程,她他和其他反撥款的青年一樣走在前面,苦行、遊行、禮賓府靜坐樣樣做足。直至表決通過撥款當日,他們一群示威者包圍立法會,衝擊警方防線,並嘗到了胡椒噴霧的味道——或者抗命的前奏總少不了胡椒噴霧?當時原來已有佔領的前科,最後在意料之中以失敗告終。

 

他家應是在電視上看見他在前線衝擊的身影,但他們反應大得令我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對當時還是高中生的他實行全面制裁,在課餘時間要馬上回家,自由度大幅收窄;電話沒收,也自是不准他見Lesley。這未免做得太過火,我心想。只是參與在一場社運就要受到如此高壓的對待,這對家長也未免太怪獸。但我也想不通為什麼不羈如他竟會甘於接受這樣不公的安排。

 

Lesley自是好不了多少。他聽說她被家人安排出國唸書,因為他們認為女孩子家拋頭露面投身社運於前途無益。基於他被家人管制,最後連她出國他亦未能親身說一聲道別。兩人就這樣匆匆結束無疾而終。他至今未明她身在何方。應是從此他便一蹶不振,渾渾噩噩的渡過高考,進了九龍塘大學的文科甘於偏安。而他和家人的關係亦未如過往親密。

 

一切只教我錯愕不已。雖然我想不通他和家人的關係為何只會因區區一場社運而惡化至今,又想不明白為什麼只是一次因社運的分手會使他對社政如此消極,又或為什麼當時他不能打破箝制去與她作最後道別……或者只是因為他太愛Lesley?因為可以令到一個男人徹頭徹尾改變的女人都是他的摯愛,無論好壞。

 

這不用言語多加描述,就憑女人的第六感就可以知道。我看得出來。

 

他手中的Bourbon Coke早已一飲而盡,連他的聲線也變得乾涸起來。「嗰時反高鐵未又係呼聲好高?最後呢?未又係照通過,照超支,照延期?爭到最後又得到啲咩?」

 

「你同Lesley好似,」他的消極,源於他失去得太多。「我唔介意輸,但我唔想有人走。」他幽幽地吐出一句。他的落寞原是這樣值得他人去憐惜,就如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在自舔傷口。

 

一向的不解頃刻化作萬千溫柔。他的孤寂需要安全感呵護,或者他需要一個人去細心照料。「我唔會走架。」內心將這句呼喚千萬遍,但始終未敢說出口一句。在當下敞開心扉的一刻,如果我能將這句承諾說出口,或者鼓起勇氣與他相擁,應該所有事會截然不同。但當時我沒有這樣做,應是不合適的矯情矜持又再作祟。

 

「唔好死呀。」我拍了一拍他的肩膀,就如平時在他面前做大癲大肺的假小子一樣,我只懂笨拙地將我的感情表露出來。他只得報以一個苦澀的微笑。

 

「付出  付出我的全部

我給你幸福 Oh Yes You Know

只是在你願不願意接受

我的幸福我願給你最真摯溫柔

攤開你的雙手就讓一切從頭」——張棟樑《付出》

 

明知愛這種男孩子,也許只能如此。再一次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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