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蕾

記者,獨立採訪,報導定期於報章雜誌及電子媒體發表,著作包括〈死在香港〉系列報導、〈剩食〉等。


上周報道高錕善慈善基金主席黃美芸希望推廣腦退化(又稱認知障礙症)病人的晚期照顧,不斷收到留言:香港應該有安樂死。

然而,似乎大家有不少誤解。
例子一:剛在一個關於死亡的講座,有聽眾說:「朋友昏迷了幾個月,醫生問是否要拔走呼吸機,家人要決定是否安樂死。」──可是這根本不是安樂死,是「停止無效治療」:醫生考慮病人利益,病人或家屬的意願,不再提供無效的治療,在香港一直都是合法的。
例子二:病情已經到了末期、持續陷於植物人狀態,又或者不可逆轉的昏迷,要求停止使用導管餵食物和水,自然死亡──這也不是安樂死,而是每一個香港人都可以簽署的「預設醫療指示」,在生命到了盡頭時有權指示醫生停止最基本的維生治療。

「預設醫療指示」就是高錕和太太已簽署的文件,不但可以寫明拒絕人工餵食,還可以有選擇地逐一拒絕心肺復蘇法、人工輔助呼吸、心臟起搏器、輸血、洗腎、化療,甚至感染肺炎等可致命疾病時拒絕使用抗生素。就算已經開始了治療,亦可以要求停止。

雖然政府早在二○○九年根據法改會建議推出《在香港引入預設醫療指示概念》諮詢文件,翌年諮詢期屆滿後,至今一直未立法,可是根據普通法,在香港簽署的「預設醫療指示」仍然有一定法律效力。

醫管局和善寧會的網頁,都可以下載「預設醫療指示」文件,寫法大同小異,東華三院賽馬會復康中心亦設計了簡易版,方便長者和殘疾人士使用。簽署時當事人必須意識清醒有能力下決定,並有兩位見證人簽名,見證人沒有遺產或者保險金等利益衝突,換言之不可是家人,而其中一人要是香港註冊醫生。

簽署了「預設醫療指示」,亦可以隨時改變主意。病人清醒時本來就有權拒絕治療,醫生要尊重並記錄在病歷,當病人陷入昏迷,「指示」才生效。但這裏有一關鍵:在香港家人意願相當重要,就算病人簽了文件列明拒絕各種治療,家人仍然可以要求醫生繼續治療。就像捐贈器官,就算當事人簽了意願咭,家人反對也無法捐出。婚姻尚且可以私奔,但死亡是一家之事,不能不與家人溝通。

簽署「預設醫療指示」拒絕接受無效的續命治療,並不等於消極尋死,而是明白生命到了晚期,急救和維生的治療只是吊命延長痛苦,那倒不如拒絕。這「自然死」和安樂死要求醫護人員協助自殺,主動尋死是兩回事。

當我編寫《死在香港:流眼淚》時,訪問的醫生和專家大多反對安樂死,當時還舉出病人自殺的例子,希望關注病人尋死的意願。然而這兩年我繼續報道,每次提及癌症末期或者腦退化病人的處境如何急需改善,臉書都幾乎一定有留言:「所以香港要有安樂死!」

我沒有否定安樂死的權利,可是尋死就是香港晚期病人的出路?這對家人有怎樣的影響?自己可以口口聲聲,換作是家人?

有受訪社工回應:「如果香港有安樂死,公公婆婆一知道有腦退化就肯定排隊等『啪針』,隔壁阿婆都安樂死了,你敢不死要子女照顧嗎?」

英國作家Terry Pratchett患上腦退化後,親訪決定安樂死的病人和家人拍成紀錄片《Choosing to Die》,有意探討的朋友可在網上下載。 
http://www.dailymotion.com/video/x19hkg7_死亡處方箋-terry-pratchett-choosing-to-die_shortfil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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