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或者所有人都沒有想過在有生之年竟可在干諾道上席地而坐,或在彌敦道上仰頭觀星。偶然的契機使香港人奪回真正屬於他們的土地、手持與極權談判的籌碼,及後卻未知前路如何,只得合力苦苦守著足下寸土——始終與高牆對抗,我們還是驍勇搭夠謀略欠奉。竟真正感覺到「把每一天都當作世界末日來過」這句的意思,或者明天就會聽到催淚彈重臨金鐘的消息,又或下一刻警察就會用著什麼古怪的武器驅散手無寸鐵的市民。風聲鶴唳,唯有活在當下。

 

剎那遍地開花,人就是最好的物資。同樣是戰場,旺角和金鐘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地方——比起金鐘,旺角有著更多的不穩定性。若果說金鐘是井然有序的知性地段,旺角便是粗率豪放的野性領域。總感覺金鐘是屬於學子,而旺角是屬於普羅大眾,少了一份烏托邦遐想,卻多了幾分有血有淚的實在感。

 

與幾個同學自928後於金鐘和旺角兩邊遊走,疲憊且帶著滿足。竟然在不同的地方遇上了不同的舊同學——當年在紀念冊上半帶敷衍半帶客套的「有緣再見」竟在此時成真,也算是意外之喜。在那時市儈的香港再無分階級之分,無論是白領精英、莘莘學子或勞動草根,只有「香港人」的一個共同身份。或者連自己也沒想過會和左青龍右白虎的彪形大漢有著共事的一天——一起搬運物資、幫忙設置路障等。換作平日,雖然口無遮攔,面對看似兇煞的大漢仍會不自覺膽怯噤聲,但如今卻是放開身份打成一片。都說今次是一個好的時機打破一貫的社會角色定型,只是辛苦了家母經常被放上枱。

 

「屌你老母,你地幾個大學生又唔係做開擔擔抬抬既野,咁撚重既野點鳩樣搬呀?!行開啦,我地黎啦,你地唔使做呢啲……」看似辱罵的背後卻有幾份江湖俠氣,我們自然不甘示弱「扮大佬」:「大乜撚野學生姐,未又係仆街仔一個,一齊黎啦。」「屌你老母含撚啦,去嗰邊搬舊細算啦。」「比你咁屌法我老母就黎闊過西隧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學生都講粗口架?真係陰公囉。」「是撚但啦~」

 

開玩笑的底線已經去到無盡,若然家母看見我與這群所謂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應該又要大罵我毫無儀態——應該說她不會見到這一刻,因為她從不會到這個所謂「龍蛇混雜」的地方;又或是我從不會向她說,因為她不會耐心聆聽,一張口只會破口大罵佔中亂港。久而久之,我也只會在深夜時分才悄然回家,甚至徹夜未歸。

 

或者這群江湖大佬不識何謂「廢除功能組別」或「爭取公民提名」,只是受到催淚彈的感召驚覺要以身軀保護學生,繼後才加入高呼「我要真普選」的行列,但此刻他們確實為守護戰場不遺餘力。幾分兇狠下卻帶幾分憨厚。

 

仗義每多屠狗輩。我不願相信讀書人為負心之輩,但貴為大學生,理應對社會更有一份責任感,正如我不能理解他在動蕩時局仍不走上街頭的原因。難道在高床軟枕下仍能安然入睡?

 

還需承認大義下窩藏了一點私心:若然能和他在彌敦道上並肩抬頭看星光,應是革命中的一點浪漫。當然,距離這還是很遙遠的事。我和他這幾天也僅限於「文學功課幾時交」「Present有無延期」的話題,一談及金旺銅種種,他只簡單應答幾句便草草了事。我雖是粗人一個還應識趣,不忍批評他什麼,但只覺興致索然。

 

若一貫刺眼的黃是抗爭希望的顏色,那麼象徵平和的藍在此時卻是令人恐懼的符號。其實那群港豬應該一早知道「佔中」從來未在中環開始過,要反的應是遮而非佔中。但在他們眼中「佔中」和「雨革」和「法輪功」都是一樣的東西,逆中共意的東西就要落力嚴打,不然沒辦法拿到那微薄的臨記薪酬。

 

看見他們飛揚跋扈的臉孔不斷張口大罵,其實只消輕輕問他們何謂831決定和裡面的內容便可把他們一招羞辱到底。始終做臨記只需記得角色的台詞,卻不包括去多讀課外知識,始終「做又三十六,唔做又三十六」,額外勞動只會被阿爺當你「笨柒」。真理越辯越明,和他們爭辯自可令他們無地自容,不過需知他們並不是一群講理的生物,他們早知說理說不過,所以早有準備來到動手。

 

屢屢有滋擾事件發生,在旺角特別明顯。與同學始終勢單力薄,與叔伯父鬥智還可勉強過關,鬥力卻真是無能為力。

 

又是一天的旺角,留守之際又遇滋擾,不止挑釁指罵,激動處還開始動手拆帳蓬,使得身在物資站的我們大為緊張——始終在旺角這些天雖然練成了「屌人老母面不改容」的嘴皮子功夫,可是遇見真正的動粗還是束手無策。幾個四眼文質彬彬男欲上前保護物資站及和叔伯父理論,可是這套毫不管用,叔伯父揚手一推便把他們推倒在地,還擦傷了手踭膝蓋幾處。即使江湖大佬們前來「救駕」亦只能打成平手,兩邊叫罵聲不絕於耳,只嚇得我和幾個女同學連連退後,始終在這個時候上前只會是負累,動亂之際也不能保障人身安全。慌亂之際竟見幾名「藍絲帶」手持刀走向物資站,意欲爛物資和帳蓬——曾幾何時藍絲帶是在劉進圖被斬時抗議暴力的象徵,現今意義卻被扭曲,實是不可理喻。不知道當時慌亂下為何仍有心思想這些,雙手卻只懂竭力推開藍絲,頓成麻花狀扭打成一片。

 

「你老母有書唔讀黎呢到搞搞震……」「收皮啦屌你!」話音未落肩膀被狠狠推了一下,差點失衡倒在礦泉水堆中。幾個同學亦奮力與叔伯姨婆糾纏,還見到有個同學被揮拳至血披滿面,自是悲憤不已:佔中暴力,誰更暴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羞恥乎?不過與禽獸不如之物大論人禽之辯自是浪費口水。更甚者,見到暴徒一臉囂張拿起水樽便往外投擲,罔顧人身安全外,更令人憤怒是,警察只是假中立地將暴徒拉開勸說,卻沒大力制止他們的暴行,還反指「佔中人士非法集會」……

 

「命如草芥」,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在權力和暴力的聯手下,弱勢的韌力究竟可以堅持多久。我不知道。

 

擾攘至入夜,紛爭仍不斷,但其時有人接力,只覺疲憊不已,便退到較遠的一旁休息。看見身旁同儕頭破血流,自覺幾處瘀痕不值一提,但仍覺疼痛:那阿伯的「大力金鋼指」按在膀頭上尤如斷臂一般,不知那伯父也是否有十指痛歸心的感覺。不過應該不會的,因為那些人是沒有血性的。

 

坐在石壆暗自喘氣時,不知是否過於疲累眼花,我竟然看見了他走在彌敦道,目無表情的像是張望什麼——我有冇睇錯?佢會黎旺角?再三確定後,連忙把頭髮簡單梳理,趕快抹去臉上油垢,始終我不願讓他看見我這個模樣,即使我和他只是在彌敦道偶遇也好(曾有一刻我在幻想他是來旺角找我,但這實在太荒謬,只消一會便讓疼痛拉回現實)。內心已經想好了無數個開場白:「咦咁啱呀你又黎旺角既?啱啱發生好大件事呀,你睇下嗰班人……」「你黎做咩,都幾危險架,無咩事就走啦」,只待與他碰面時照版煮碗。

 

終於目光與他接上。對視的一刻,才發現他的眼神中沒有碰見熟人的驚喜,倒像是尋見了什麼的鬆一口氣——一刻幻想竟然成真,原來他真的來旺角找我。居然有望實現在彌敦道看星光的願望,疼痛疲憊都被拋諸腦後,那句開場白結巴得來帶點刻意:「咦……咁啱你又黎旺角既……」

 

「睇到Facebook你啲同學Po左今日晏晝既相同片,估到你都喺到。」語氣平淡,一貫言簡意賅,張揚如我忍不住向他娓娓道來今天的荒唐:「我想講今日真係發生左好大件事,班友拖馬黎踩場,勁多人整親……」「我知,你都攰架啦。」他又打斷我的說話了,但卻又如此令人無法抵抗。說畢他伸出了手來要拉起坐在石壆的我,這令我又驚又喜,他的手指依然冰冷,但手心卻透出絲絲溫暖。但他把我拉起的一刻,第一個反應是「痛撚到仆街」——肩膀傷患受不得大力拉扯,使得我臉容扭曲不已。也許是樣子太醜,他也察覺到我咬緊牙關下的滴滴虛汗,遞上了一張紙巾,「仲OK嗎?」「OK,OK。」「食左野未呀?」「未呀,仲未呀」「去食啦,走啦。」也顧不得同學的恥笑和戰場的嚴峻,我就如一頭羊讓他牽著鼻子走。

 

與他並肩走在彌敦道,雖然疼痛不已,但此時竟然又浮起不合適的念頭:和他在彌敦道上看星光應是一件浪漫的事。正打算找個開場白開展這個幻想「喂你睇下!天空好多星星呀」,抬高頭才知這是荒謬:旺角光害嚴重,街燈處處,根本看不到半粒星。而且一抬頭「咔」的一聲又扯到肩膀,又多痛一次,臉容再度扭曲。此刻我的舉止在他眼中應是十分滑稽,但我早已習慣如小丑般在他的世界活著。正想找點什麼話題和他閒扯,順道拖長我們在彌敦道上的時光,但只見他對彌敦道上的喧鬧紛爭不聞不問,他只顧往前走,所有事像均與他無關,我滿腦子都是當時的怵目驚心,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麼話題和他聊。

 

那就靜靜地在他身旁走吧,他從來不喜歡別人在他身邊吱吱喳喳。就讓我在他身旁擔當一個好知己。他本就是不屬於塵囂的人,他應該回到靜謐去,他冒險來俗世一趟,原來只為找我。

 

想到這兒,好像肩上傷沒有那麼痛。嘴角忍不住揚起了一絲微笑。

 

在茶餐廳安頓好後,又忍不住翻出手機追看新聞,只見一幕幕挑釁虐打畫面重現眼前,警察選擇性執法任由藍絲暴徒為所欲為、甚麼狗屎垃圾大聯盟召集人紛紛跳出指摘「佔中亂港」、狗官發言人行禮如儀重覆著千篇一律的說辭,甚至連學聯佔中三子等亦呼籲棄守旺角,撤回金鐘。不怕神一般的對手,只怕豬一般的隊友,這就是「同路人」所為?我們在此捱生捱死,竟叫我們撤退?!

 

靠人人倒,靠山山倒,靠自己最好,「屌你老母。」耐不住悲憤,對著一張藍絲毆打示威者的新聞圖片低聲嘀咕,就快瀕臨破口大罵的階段。大概他也看出我的憤怒,只是靜靜的看著我,「食野啦,唔好諗咁多。」後來在想,當時根本沒可能拋開一切安心吃飯,只是當時他的說話太有殺傷力。經他短短一勸,我只得收起滿臉憤慨的神色,像賭氣般在大口吃飯。

 

吃飽與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終於按捺不住,「頂,我真係好嬲,今日所有野都好荒謬。唔得,我要返去。」旺角如今就像一座孤島一樣,敵人四面夾攻,戰友棄它而去,只剩一群勇士苦苦死守。「唔使去啦,」他緩緩地說,「點都有人喺嗰度留守,仲有,你膀頭係咪整親?你返去再整親點算?你返去咪盞搞,又幫唔到手,不如返去沖個涼,抖返晚啦。」他一口氣說了一串,雖然夜色中瞥不清他的模樣,但聲線清泠中竟帶幾分溫柔。

 

他的說話之於我就像魔咒一般,毫無解藥。滿腔憤慨頓被軟化,就像一個賭氣的孩子被媽媽哄得破涕為笑一樣,突然想挑逗一下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他:

 

「你緊張我呀?你竟然會黎旺角搵我,我真係不勝榮幸喎。答我啦,係咪緊張我?係定唔係?」反正我早就習慣在他身邊自言自語,他不會看得出這是缺乏安全感的我對他的試探,其實一切應已明瞭,只不過我想要一個明確答覆。

 

「……係定唔係啫?……」

 

「妖。」兩者皆非,但他忍不住噗嗤一笑,應是冷漠的他少有可愛的一面。這日,很殘酷;這夜,很溫暖。

 

不過一路上我們也少有談及雨革種種,因為他始終不欲多談。若有個政治冷感的伴侶,應是比藍絲家母更難以應付。我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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