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蕾

記者,獨立採訪,報導定期於報章雜誌及電子媒體發表,著作包括〈死在香港〉系列報導、〈剩食〉等。


阿強重覆了很多次:「我很多次想自殺,有幾次想衝出馬路,可是想到媽媽,她那麼辛苦都把我帶大,我怎可以放棄?」

他口中的香港窮得可怕,那是五十年代,阿強是家裡第五個孩子,一家住在砵蘭街樓上的僭建天台木屋。嫲嫲在爸爸三歲時就守寡,長年被同鄉刻薄,經常掛在口邊的是「殺人放火金腰帶,過橋修路無屍骸」。「嫲嫲心裡很多苦毒,對媽媽非常兇。」阿強說媽媽懷著他時,嫲嫲還要她走五、六層樓梯,再幾條街去擔水,結果在街上作動,被人抬去廣華醫院。

未幾,業主收屋,全家人就在街邊搭帳篷,當時大陸難民湧來香港,「訓街」並不罕見。「那是一九五八年,我大約一歲,媽媽又有了弟弟。」阿強的媽媽一共生了十個孩子,阿強除了兩個姐姐、兩個哥哥,還有四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全家人,就只靠爸爸在果欄當苦力。

他說爸爸很瘦,很「細粒」,可是很博命,而媽媽照顧十個孩子,也非常勤力。「我沒見過阿媽停手,清晨四五點起身,就沒停過做事。」阿強記得媽媽雙手從來沒閒過:「她總是彎著腰洗衫,有時伸直,敲兩下腰背,又再彎腰繼續洗。有時又見她補衫,十個孩子,縫完一件又一件。」做完家務,再做兼職,媽媽會在家縫「薯仔袋」:用大支針把紅色格仔纖維布縫成大袋,再出口到美國裝薯仔,還有穿膠花、啤五金……

當時一家十二口已住在老虎岩(今日樂富)的徒置區,媽媽盡力令每個孩子都溫飽。「我們會有三、四個菜,現在看很少,當年已經很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可是媽媽很懂得張羅:番茄炒蛋、煎倉魚、鹹蛋煮波菜……她會把好東西都留給我們吃,自己吃飯焦、魚眼珠、魚鰓。」

彷彿活在粵語片年代,媽媽就如劇中的白燕般刻苦,而這樣的家嫂,通常也有惡奶奶黃曼梨,不時含冤受屈──阿強的嫲嫲,脾氣更是非一般地火爆。
嫲嫲和姑丈住樓上單位,每次來到,所有孩子都害怕。「嫲嫲會打翻桌子,大罵。試過有次我中學考試,半夜在溫書,嫲嫲突然進來刮了我幾巴掌!我現在知道她應該是有情緒病,但當年爸爸完全不出聲,媽媽總是替嫲嫲講說話,解釋她早年捱得太辛苦,叫我們不要怪嫲嫲。」

爸爸不斷加班,希望掙多點錢,但在阿強唸中學四年級時,摔斷了腿。「爸爸要揹很重的水果,那次不記得是西瓜還是波蘿,要由船上經過甲板走到碼頭,誰知甲板突然斷了,他跌落水撞到石頭,腳斷了。」

唸中學的大哥輟學,代替爸爸去果欄做苦力。

而媽媽把頭髮梳好,剪掉。「爸爸很喜歡媽媽的頭髮,又黑又長,但有天我看住媽媽剪掉頭髮。」他形容短髮的媽媽變得非常「神聖」,表情堅毅。媽媽把頭髮賣掉,然後去酒樓賣點心。

「可是無論媽媽捱得怎樣辛苦,都不會埋怨,她只有擔心我們時,才會愁眉苦臉。」阿強的徒置區年代:鄰居女孩因為被姑爺仔騙身,淪落去夜總會做舞小姐;幾乎整座樓的男孩都是目標,隨時被踢入黑社會:「媽媽很擔心姐姐被騙,又怕哥哥學壞。」
他拿出一張照片,是媽媽和弟妹極少有的合照。「弟弟結織了壞朋友,偷東西,媽媽帶他去澳門讀寄宿學校,這相片就是在渡輪上拍的。」他說:「媽媽的眼神好憂鬱。後來,弟弟還是犯事入獄。

捱得太辛苦,一九七七年爸爸五十二歲過身,兩年後,四十八歲的媽媽也離開。「媽媽是腸癌,在醫院走得很痛苦……」他有點黯然,這期間,嫲嫲和姑丈亦相繼離開,一時間至親長輩都不在,他傷心得無法生活,只在夜校讀中六。

當時阿強有點喜歡樓上一位女孩,但對方父母都嫌他沒工作。有晚,他去找女孩:「我想告訴她,我會專心發展事業, 把掛住爸爸媽媽的事放下。」沒想到女孩爸爸衝出來,把他的書包丟去天井,把他推向牆,隨手執起地下爛掉的地拖掍就打!

「我好驚,跑去樓下,抬頭望見到她爸爸和街坊指手劃腳看住我──我就『轟』一聲,四周像玻璃碎了,好多幻聽幻覺。」阿強在街上遊蘯,姐姐以為他撞鬼,帶去見神父驅魔,結果神父打九九九,把阿強送去青山醫院。

阿強被診斷患上精神分裂,這三十多年沒停過吃藥。「我病發時會有幻覺,以為媽媽依然在生,被人害。」他坦言少少事也會情緒崩潰,多次想自殺:「但我一想到媽媽那麼困難都可以咬緊牙關,都是為了我們,我死了,點對得住她?」

他說當年「入青山」是非常恐怖的事,兄弟姐妹都避開他,各散東西。這些年他一直從事辦公室助理養活自己。由於吃藥,他說常常不明白別人說什麼,正在發生什麼事,每間公司最長也只能待一年,不斷轉工。「我不能被上司同事知道我有精神病,不然誰會請我?」他重覆:「工作很難,但媽媽一定比我更艱難,她生命力這樣強,給我很大勇氣生存下去。」

四年前,阿強有一位女朋友,她嫌他做辦公室助理人工低,想他改行做銷售。「但我吃藥,根本不能應付sale的工作,於是我自己減藥,不知不覺完全停藥,結果復發。」阿強又再入精神病院,醫生說:「你都快六十歲,不要工作了,申請政府資助吧。」以前他總堅持自食其力,但這次終於妥協。

不用上班的日子,他到處做義工:探訪長者、替社區中心派飯、教東亞兒童學中文……「這兩年,是我一生人最幸福的。」他說,這次是鼓起勇氣主動聯絡記者,希望寫下媽媽的故事,謝謝媽媽令他沒有放棄生命。

他記得媽媽的眼神很柔和;記得小時每晚幫媽媽槌腳,媽媽的大腿滿是青筋;爸爸過身後,媽媽常常看著爸爸的照片發呆……「媽媽不知那找來一個孫悟空的風鈴,說風鈴響,就是爸爸回來。」說著說著,他的眼睛紅了:「雖然是貧賤夫婦,但我覺得他們是愛對方的,活得很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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