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年多前,課上讀到「公民抗命」還覺得是一個很遙不可及的概念,怎料這竟在一剎那成真。

 

大概學聯也發覺總困在添馬一隅高呼抵抗暴政極權無甚效用,因為689 doesn’t give you a SHIT。公民抗命的星星之火終於燃起。

 

第一次參與公民抗命是925晚學聯動員包圍禮賓府圍剿梁賊的時候。我向來「講就兇狠,做就碌撚」,當要真正參與公民抗命,可能還會承擔被捕的風險,雖然有一群熱血同窗相伴,高喊「人生夢一場革命至蒼老」,對於我來說總覺膽怯(當然,對比後來種種,這連小菜一碟也不是,後話) 。始終當時無知得把犯法和犯罪劃上等號。當見到黃旗一出時,開始覺得沉甸甸的重量正朝我肩膀壓下,不敢想像家母得知我被捕會暴怒得成何等程度。

 

聽說警方諸多阻撓,還聞說隊頭已有零星推撞事件出現,紅旗「停止衝擊否則使用暴力」一現使我心頭一緊。要來的終還是要來的。我手上緊緊捉住那張粉紅色的「被捕須知及法律支援」,心裡突然想起了他。如果我真的被捕,他會焦灼不安嗎?會擔心我嗎?

 

太多人在同一條街道上擠得水泄不通,網絡也變得擠塞。我打不通他的電話,只能用如56K上高登的網速與他whatsapp。我故意在文字中表達平和,內心卻都是驚濤,「我去左圍禮賓府。」「學聯?」「係呀」「自己去?」「同幾個同學去。」「小心啲,唔掂就走啦。我發燒,要訓啦。」「保重身子。」

 

內心不期然地失落。但其實我在期待什麼?或者我在期待從他嘴中吐出「萬事小心」等字句,或者那句「保重身子」本應要他對我說的 ——不過那太不像他的風格,他從來都是內斂的人。我兀自幻想他那句「小心啲,唔掂就走」是對我溫柔的叮嚀。

 

最後我平安無事歸家——不是說我十分希望衝鋒陷陣,而是這夜以一個十分荒唐的結局收尾,四千多人圍堵禮賓府竟然叫大家摺紙飛機扔進禮賓府,然後貌似和平散去云云,實在柒不忍睹。已經洗濕左個頭點解臨門一腳先黎縮,我為此惆悵了一夜,926晚有公民集會云云我都沒有去。

 

怎料那天深夜卻發生嬗變,黃之鋒一聲「衝入公民廣場」引起了天翻地覆。幾個同系同學都困在公民廣場中落了簿。我來不及顧念昨夜的失落和家母的罵聲,也沒來得及告訴他,便連夜帶著補給坐的士趕到金鐘。在那夜我第一次嘗到了韓農聞之色變的胡椒噴霧,第一次親眼見證警察原來真的是「有牌爛仔」——當時也慌,中椒後被人用蒸餾水洗眼,卻搞得半身灼辣。用了一年多的縮骨遮也在那夜為民主光榮犧牲。自問從不脆弱,但在那刻居然和一個女同學相擁而泣,不怨肌膚之痛,但哭香港之殤。

 

「香港始終會有一次出動防暴隊對付示威者。」(梁振英,2003) 。沒想過這一天就這麼來臨,但中椒後的我心有餘悸,只得躲在中信橋上看著橋下的PTU和手無寸鐵的示威者對峙。那夜通宵留守徹夜無眠,尤其到四五點時更不敢打瞌睡,只得whatsapp他來保持精神,本想打給他告訴他今天所有見到的震撼,但夜已深唯有作罷。

 

「我而家喺金鐘呀。」「而家仲喺?網上新聞話好亂喎。」猜不到他居然未睡。「係呀,我中左胡椒噴霧呀sosad」「無事嘛,萬事小心」好像等到了一句問候,但總覺欠些什麼。總想不顧形象河東獅吼地對他大吼一句「你可唔可以唔好咁cool?可唔可以同我講你擔心我,叫我唔好去咁前?!」當然我不會這樣做,因為我都不清楚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有幾分。「好,你都早啲抖。」思潮翻騰後最後打了這一句和emoji便草草傳送出去。

 

926後的形勢已經不是任何一個團體可以能夠控制到,香港已經回不去那個零星騷動後馬照跑舞照跳的時代。回到家後顧不得家母的牢騷,草草梳洗睡了大半日後傍晚便再重臨政總。今次學乖了,和同學買了雨衣和口罩等基本物資,還要多謝熱心人士轉贈的眼罩。不過香港的九月還是十分炎熱,穿著雨衣在政總停車場外徘徊真是十分翳焗難當。越鎮壓越反抗,927夜晚的人數比昨天還要多,多半都是學生。

 

那時資訊傳播未是十分流通,不時風聲鶴唳。據聞當晚警方會大規模清場,學聯和各個團體都叫大家高度戒備,叫我們先草擬好緊急聯絡資訊的訊息,萬一被捕時可以發送訊息尋求支援。我一向膽小怕死,趕快便把訊息草擬好,但去到有一行時卻遲疑了許久——那是「緊急聯絡人資訊」。

 

沒猜錯的話應是被捕後要為你保釋的人。當然不能填家母,不然的話會斷絕母女關系的。填我最要好的幾個老死也不要得,因為有些已經和我一樣在場內,有一些則比我更膽小,遇事只會哭,也幫不上什麼忙;有一些更不要得,是親共份子。

 

這時我想起了他。填緊急聯絡人資訊對我的意義,就像《紅樓夢》晴雯臨終前把貼身的褻衣交給賈寶玉一樣重要,視他為最親近的人。沒有溫柔唯有英勇的我想他作我的堅實後盾,不知道我在他心中地位如何,但於我而言,他已像是我最親近的人。我想他知道。我想他知道。我想他知道。

 

矜持。當時沒來由的發神經,都顧不得滿身汗味走在街頭上,卻顧著在他眼中的形象。最後一咬牙,沒有填他的電話,卻填了一個同系老死的電話。內心兀自失落。

 

「我又去到政總啦。」我故意在Whatsapp打開話匣子,其實每一次走上街都懷揣著不安,只得找他定驚。「你又去啦?小心啲啦。」究竟可不可以說些別的話?「知啦,你睇新聞為我加油啦kekee」真像自作多情的少女。「好」和他想拉長對話竟然如此困難,那麼我也要故作正經:「呢到有時收唔到即時資訊架,你喺新聞有咩突發事就麻煩你Cap比我啦」「無問題」算啦,完啦。他就是這麼枯燥的人。

 

不時有小動靜發生,大台也不時作出呼籲,也是聒噪得很。大家都在商討如何反包圍龍匯道的警察防線,又口耳相傳統一中心添美道等的情況,總之就是一片混亂。幾日連續的疲勞轟炸,我真的受不了,在停車場外忍不住席地而睡,也顧不得地上灰塵。反正有動靜會有人叫我的。

 

到了約兩三點,突然聽到大台有聲音傳來,竟是戴耀廷還是誰興奮地宣佈:「佔領中環正式啟動!」矇矓中也嚇得驚醒過來,下?做乜鳩?我們為著支援學運而來,卻沒想過會有程咬金半路殺出,總覺是順手牽羊。一時去或留,也沒有定向。

 

「無啦啦佔中啟動左。」我像報道即時新聞般告訴他。「走啦,你地比人騎劫左啦。」他的一句總令我覺得再留在會場是笨蛋,或者他的說話太有影響力。最後我還是隨著茫茫人潮離開了會場,也理不得長毛令人痛心的一跪。但是我沒帶鑰匙,驚醒家母好夢少不免換來一頓臭罵,只得在最附近的24小時M記一隅借宿一宵。

 

又是一天早上才回到家梳洗睡覺的日子。一覺睡醒已是下午,打開電視機大呼驚訝:已見市民早已逼爆海富,已經衝出了干諾道中和夏慤道,警方也全副武裝戒備。見到市民嘶啞地高呼「學生無罪,聲援學生」,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幾乎是近乎與家母決裂的態度奪門而出前往金鐘。

 

去到海富,一片嚴峻。喧鬧之中越見不安,終於。「警告催淚煙」的字樣都未看得清,便讓一陣白色煙霧籠罩周圍,伴隨一陣陣刺痛窒息。「屌呀?!乜撚野黎架?!咳——」我忍不住大叫,然後咳嗽不已。當時未知那是催淚彈。「屌你!催淚彈呀!!走啦!!掩口唔好講野!咳!咳——」被同學一頓痛斥。用手掩口哪裡有用?又沒有眼罩的我們狼狽地東奔西竄。慌忙中還與幾個驚惶失措的同路人互相扶持到救護站,也吃了幾顆催淚彈。

 

度秒如年。看見的不止黑底白字,還有橙底黑字——「速離否則開槍」。以前看戰爭片會幻想自己身處的城市會發生戰爭,然後自己是戰無不勝的女英雄。但現在確確切切地在香港發生了最不可能發生的事,而我不是英雄,而只是俎上肉。這幾天來太多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都陸續的發生了,我只覺得悲憤莫名,忍不住向著警察佈防的方向大罵:「好撚無恥呀!屌你地老母有無人性?!小心收尾嗰幾年呀?!」然後抱頭鼠竄。現在回想也是十分滑稽,但人非聖人,我承認我膽小怕死。話音未落已又有幾顆催淚彈在我旁爆開,伴隨著一陣陣尖叫聲。

 

總會在不合適的時候有不合適的遐想。我在想,如果警察真的開槍,他會不會來到金鐘發了瘋的找我?如果我真的中槍了,臨終在金鐘夏慤道,他會不會為我痛哭一場?

 

我都覺得自己痴孖筋。港難當頭,還有心思想兒女情長。本來已經呼吸困難。

 

金鐘是戰場,當時網絡是奇差。我在晚上躲避到救護站旁才拿得起手機。除了家母轟炸式幾十個未接來電外,還有他的whatsapp:「我唔知你有無去金鐘,好亂,你已經做得OK,唔好去。」下午4時半。「放左催淚彈!我唔知你有無去,有既話快啲避,無去既留喺屋企,唔好去送死!」下午6時多。於他冰冷的個性來說,看見他的對話中有個「!」應是十分難得,突然一陣暖流湧進心頭。他的心裡應該有我的。家母的電話也來不及覆,便連忙回覆他:「我去左,放左催淚彈,唔知會唔會開槍!中左少少招,好撚難頂!不過我會睇住自己架啦!」顧不得言語上的矜持,竟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然而網絡實在太慢,一發一收也用了五分鐘。「睇下點樣走,唔好留」看得出來他是關心我的,但此時此刻如何撇下戰友獨自苟且偷生?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與港共生,與港共亡。頂,嗰下真係唔知做乜鳩會咁偉大。

 

這一夜,香港醒了。總說香港人功利,但這刻,應該沒有一個如此市儈的族群會如此誓死以身作盾捍衛我城。然後同日,不止金鐘,還有旺角、銅鑼灣。

 

遍地開花。

 

又一夜通宵留守。這次是真的罷課了,連最愛去上的文學課都沒有去上,只得通知他一聲:「我留守左呀,我唔返去上堂啦,麻煩你幫我同Tutor講啦。」「OK,抖下。」永遠這麼精簡。不過昨夜是轟烈,才襯托出今天的平淡——我不斷回味著昨夜的訊息,雖然伴隨著揮之不去的催淚氣息,但卻使我心甜蜜。印證他的內心不是如外表一樣冷若冰霜,而應是因為我切切實實翻騰了一次。這麼簡短又沒有emoji的訊息反倒使我安心,就像兩個有默契的人互相心靈相通,無需多言。

 

幾乎這幾天都把課堂全走了,在這個時日,社會學不再局限於Lecture Hall中,而存在金鐘、旺角、銅鑼灣中。政府的無理更襯托出香港人的堅定,疾風知勁草。親身體驗到什麼是集腋成裘,幾乎這幾天都去到不同地方接力。滋擾少不了,但有無數同路人在旁,無所畏懼。

 

只是,好幾天沒有見到他了。自從926起,都是在whatsapp中才和他有溝通交流,不會有什麼機會和他碰面——因為他沒來過佔領區,而且他像是不會來的人。是時候要對他動之以情了。既然他願意關心我的安危,也應關心香港的未來。

 

所以我故意回去上一個小時的文學課Tutorial,與他碰個面。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倒沒怎麼變,倒是他說我憔悴了許多,也黑了不少——當然,幾乎都是過著日夜癲倒的日子,又經常日曬雨淋,早已顧不得什麼形象。見到他,我只懂得怔怔地看著他,本來要對他什麼曉之以理的凜然大義都吞了回去。「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突然想起這一句,有一刻歇息竟是多麼難得。

 

不過,時局每刻都在變。「喂屌,金鐘無寶礦力、眼罩、保鮮紙、退熱貼,買啲落黎。快。」老死一句Whatsapp把我拉了回來。「金鐘唔夠物資呀,我又要去買野拎去接力啦。」我暗暗希望他能聽懂我的暗喻,關懷一句「抖下啦」,又或者是和我一起買物資到金鐘,帶他去看這幾天的香港發生了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

 

「又去?」他的回答冰冷得出人意表。在短短一瞬間,我讀懂了他木無表情下的憎厭:他不只不認識政治,而且還是厭惡社政。我突然瞭解到他在Whatsapp的回覆不只是因為關心我的安危,更是因為他厭惡熱衷社政的事。應該再這樣下去,他會連我也一併厭惡。

 

事到至此,我怎敢把「不如我地一齊落金鐘幫手」宣之於口?

 

「係呀,我走啦,拜拜。」尷尬得不敢回想。

 

我第一次覺得,我和他的距離不是靠努力可以解決的。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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