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平

美國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有關美國大選的選舉結果,我想問三個問題。

 

從金融市場我們可以知道什麼?

 

幾星期前,同行紛紛傳閱一篇分析股市和大選預測關係的文章。從數據中清楚可見,每當希拉莉(希拉蕊)失勢,股市應聲下跌。兩位作者於是推斷市場極度恐懼特朗普(川普)當選,若然成真股市將下跌一成以上。

這可能是最「入耳」的說法,但不是最可信的解讀。投資者最怕風險,每當希拉莉由「大熱」的形勢急轉直下,與特朗普距離拉近,選舉結果跟擲銀仔差別不大,股市下跌是意料中事,不一定是完全因為特朗普本人。在選舉當晚,隨著希拉莉的「大熱」州份一個個票數爭持不下直至夜深,市場懼怕的是選舉結果太緊湊(如雙方均為269票),甚至票數太近觸發各種漫長的爭議,股市期貨於是急跌好幾個百分點。隨著結果漸漸清晰,美國股市跌幅收窄,到了星期三早上開市時只見微跌(收市更上升超過1%),量度市場恐慌情緒的「VIX指數」亦急速回落。

特朗普會令市場崩潰的看法,似乎是一廂情願的誤會。

 

選舉後市場上另一變動,是美國長債利率明顯上升。比較悲觀的看法,是特朗普上台增加了利率風險,人事更替以至政治干預令聯儲局未來利率走勢更難捉摸,投資者需求多一點甜頭才願意買入長債。

 

特朗普可以改變美國經濟嗎?

 

股市未有崩潰,是否就代表特朗普對經濟影響甚微?某程度上是對的。參眾兩院雖均由共和黨控制,但特朗普的政治經濟取向跟傳統共和黨不同,不會得到壓倒性的支持。我預期全無政治經驗的特朗普將受到制衡(包括受彈劾的威脅),誇張的競選承諾不容易兌現,其出格言行亦會有所收歛。向中間走的一個觀察指標,就是他會委任一個怎麼樣的內閣。是跟他同聲同氣的「傻人」居多,還是會加插一些跟其立場有異甚至是民主黨的成員?答案即將揭曉。

 

不過,美國總統始終有改變世界的權力,特朗普即便受到制約,仍會帶來三大潛在的長遠經濟風險:

 

第一,我們對他的經濟理念了解不多,他就各個經濟議題的立場經常前後矛盾,難以預期他會推動什麼經濟政策(如減稅、聯儲局主席人選等),政策風險將令投資者不知所措;

 

第二,比較清楚的,是特朗普對貿易政策一直持強硬態度(如增加關稅),重要票源來自受製造業式微影響最深的地區(如密歇根、賓夕法尼亞州)。視乎特朗普可以將其理念推得多遠,保護主義帶來的貿易縮減將對全球經濟不利,依靠出口的中國受損不在話下,專做轉口生意的香港亦會遭殃;

 

第三,特朗普跟共和黨在推倒奧巴馬(歐巴馬)醫改(Obamacare)上立場一致,將觸動民主黨支持者眼中奧巴馬最偉大的「遺產」,隨時出現大規模政治法律爭拗甚至社會動盪,帶來的不確定性足以反轉全球金融市場。

 

從知識分子圈發現了什麼?

 

今次美國大選最令我驚奇的,不是選舉結果,而是何以社交網絡上許多香港和美國的朋友都如此驚奇。民調不可靠不是什麼新發現(英國脫歐記憶猶新),就算只看民調希拉莉也未見有壓倒性優勢,特朗普勝出極其量只是小爆冷,絕不是什麼「黑天鵝」。特朗普負面形象深入民心,縱使支持也未必敢公開承認,這類不敢「出櫃」的選民足以令民意調查錯得離譜。

 

我的朋友大部分是知識分子,不少出身名校,過著安逸生活。驚奇,是否大家只活在跟自己同聲同氣的世界?是否大家將自己相信的都看成唯一的真理?是否跟自己不同的意見就一定是愚昧民粹?是否大家太依賴跟自己觀點相近的傳媒或意見領袖?

 

與其痛罵美國有半數人是笨蛋,要了解的其實是美國以至全球收入不均的現象,了解低失業率和經濟增長數據背後到底隱藏了什麼,了解社會上何以出現對現實不滿的聲音。全球化競爭下有贏家輸家,教育程度高、高技術人才收入升得快,傳統藍領低技術工人生活水平停滯被迫轉型。這不是左右之爭,也不是前進保守之爭,而是新舊經濟之爭,影響著全球政治經濟的方向。

 

這次大鐘擺會維持多久?會否隨著世代更替而消退?保護排外主義以外還有其他出路嗎?

 

要解答這些問題,我們先要走出精英主義的保護罩,撇開政治立場和偏見,貼近現實的去觀察分析世事。

 

(曾國平,香港亞太研究所經濟研究中心成員/美國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經濟3.0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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