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才

筆名李逆熵,為香港著名科普、科幻作家,音響「發燒友」。1985年香港十大傑出青年,亦為香港科幻會會長。現在謎米香港節目《浩浩熵熵》節目主持人。

與傳統的「術科」如歷史、地理、化學、生物等不同,「通識教育」的本質和函蓋範圍從來都甚具爭議,甚至人言人殊。中國古時的「六藝」(包括了射箭)和歐洲近世的Liberal Studies(包括天文)便是殊異的例子。

筆者多年來皆十分支持通識教育的理念,卻對香港教育局在新高中學制裡將它獨立成科甚有保留。但這一政策既已執行了一段時間,而且在短期內似乎不會改變,我們惟有在這個既定的事實之下,研究如何令這個「通識科」充份發揮到通識教育的精神。

哪麼甚麼是通識教育的精神呢?簡單地說就是「融會貫通」的志趣與能力。由於不少人可能覺得這樣說頗為空泛,以下便讓我們較仔細地分析一下。

從字義上說,通識中的「識」當然指「知識」,或是進一步的「學識」、「識見」,而大部人對此應該沒有什麼異議。但至於另一半的「通」字,理解上卻是複雜得多。在筆者看來,這個「通」字至少可以有以下的解釋:

 

  1. 「通」即「普通」,「一般」,以別於「特殊」、「專門」,例如歷史寫作體例上的「通史」,英文一般寫作 general;

  2. 「通」即「通透」、「透徹」,以別於「膚淺」、「表面」,英文一般寫作 thorough 或 deep/in-depth;

  3. 「通」即「通曉」、「熟練」,如「通曉多國語言」,英文一般寫作 conversant, proficient;

  4. 「通」即「互通」、「連通」,英文一般寫作 related 或interrelated, 又或connected 或interconnected;

  5. 「通」即「通盤」、「整體」、「全面」的意思,例如中國傳統學術上的「通考」,英文一般寫作 comprehensive ,或是近年較流行的holistic。

顯然,上述這幾個定義(說是側重點似乎更準確)絕非互不相容。相反,它們在日常使用時往往在意義上互相重疊。例如我們說一個人「博古通今」,便既有「連通」(第4點)也有「通曉」(第3點)的意思。教育改革所提出的「文、理互通」的理想也相類似。而當我們說一個人是「通才」,則包含著「全面」(第5點)和「互通」(第4點)的意思。而我們有時用上「整合(性)」一詞(即英文的 integrative, integrated 或 integral),雖然沒有「通」這個字,但也至少包含了上述的第4和第5點。

中文裡的「融會貫通」當然是一種很高的境界,英文中的 connecting the dots (把孤立的事實連起來理解)和seeing the big picture(看得見全局)是這種境界的起始點,也是很好的出發點。英文裡還有一個很好的名詞:perspective,中文一般譯作「眼界」或「視野」,但這個英文字背後其實還隱隱包含著更高一層的意義,那便是擁有恢宏的、高瞻遠觸的視野,而通識教育成功與否,正在於我們能否在同學中培養出這種高瞻遠觸的視野。

再進一步,通識教育要培養的,是我們常常說的「觸類旁通」和「舉一反三」的能力。這對中學畢業生來說可能是苛求了一點。但正如有人說「未到50歲的人不可能透徹了解莊子的思想或布拉姆斯的音樂」並不表示我們不應該讓中學生接觸莊子和布拉姆斯,同理,未能完全做到「融會貫通」和「觸類旁通」,並不表示我們不應在中學階段便開始培養學生在這方面的興趣、修養和能力。事實上,在資訊如此發達的今天,自十七、八歲開始即發展他們在這方面的能力,可說絕不為過。

要達到上述的教育理想,首要是掌握「方法論」和擁有廣闊和全面的「知識基礎」,兩者不可偏廢。若只有前者(即缺乏廣闊和堅實的知識基礎)的話,便會「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而若只擁有後者(即缺乏思考和研究的方法和技巧),便等於「練功不練拳,猶如無軑船」。致於步驟方面,唐君毅先生所闡述的「信、疑、悟、通、言」五個為學階段,可以作為我們很好的參考。

可惜的是,香港教育局在設計「通識科」期間,深受西方的「後現代主義」思潮的影響(在西方其實早已退潮),於是將知識的直接傳授(direct instruction)視為落伍,甚至將系統性的知識(systematic knowledge)妖魔化而極力拒斥。以「後現代」的術語,這些知識(從宇宙學到生物學到人類學到心理學…)只是「權力話說」(power discourse)下的「宏大敘述」(grand narratives),根本沒有任何「認識論上的特殊有效地位」(privileged epistemological validity)。

結果是,通識科在設計上的指導思想是,「知識」只能夠透過同學們在現實生活進行的開放式的、多元角度的「獨立議題探究」(independent inquiry studies)過程而逐步「建構」起來。在這種思路之下,「過程」(process)遠比「內容」(contents)重要,而「議題為本」(issue-based approach)則取代了「知

         識為本」(knowledge-based approach)作為教學的方針。這正是為什麼這個中學文憑試的必修科目當中,教育局明確指出它既沒有課程範圍(syllabus),所以也不需要有通過教育局審核的課本(textbooks),而公開考試中的試題,也不會考核任何特定的知識內容。「通識科」之被眾人揶揄為「吹水科」,背後實有著極其深刻的「知識觀」上謬誤。

這是一個十分可悲的結果。「通識」的一大使命,正是克服現代學問過分精細劃分所做成的「資訊豐富」,但眾人(包括不少高級知識分子)的知識卻都流於疏離、割裂、零碎、偏面…的狀況(可以稱為“information-rich”但“knowledge-poor”的一種狀況)。如果作為一種輔助性手段,「議題研習」本是一種很好的教學方法,但如果我們將這種學習取代系統性知識的獲取,那便將好事變成了壞事。

事實上,對於走火入魔的「後現代主義」信徒,他們壓根兒不相信知識,更遑論「融會貫通」這個理想。無論今天的「通識科」被包裝得如何漂亮,它的流弊已的是眾所周知並引至怨聲載道(特別是對老師所做成的巨大壓力)。三年絕不是一個短的時期,如果我們能夠好好地利用高中這三年時間,讓同學們循序漸進地學習其他術科所沒有照顧到的系統性學問領域(筆者的建議是「方法論」、「自然通史」和「文明通史」三大領域),然後我們在公開考試之中,以開卷的形式(甚至可以每人派一部平板電腦任由上網查找)來考核同學們對這些學問的掌握和運用程度,我可以肯定,我們往後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必會得益更多。

 

教局中有沒有人可以行行好,在廣泛徵詢民意之後大膽地進行有關的課程改革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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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     李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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